2012/4/12

面對生命的文明態度:印度流浪牛保護中心與朝聖者居所


本文刊載於大誌雜誌3月號 the Big Issue Taiwan Mar. 2012,photo ©  Matharoo Associates

印度不僅是多種宗教的發源地,更是少數在生活中落實對生命的尊重與平等的國度,各種宗教流派在這片人口與牲口皆稠密的土地上,扮演了制衡自律的重要角色,在一片常常看來自相矛盾的極度混亂中,總能自體協調出萬物的平衡,身為局外人很難理解其運行的規律,更遑論輕易融入其中。

起源於西元前六世紀的耆那教(Jainism),幾乎與佛教同時出現在印度東北部的比哈爾邦(Bihar),當時造成種姓階級嚴重對立的婆羅門教,新的宗教便因應被壓迫的社會底層人民而生。現在約有四百二十萬人為耆那教徒,相信世界不由神祇創造,地球萬物皆有靈魂,極度反對殺生,堅信若遵從正確的信仰與知識,執行教義誡律,遠離物質誘惑,終可獲得獨立自由的靈魂。印度西北方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錫羅希市(Shrohi),遍布耆那教徒的朝聖地點,K. P. Sanghvi集團信託於1998年,從一間小房舍及100隻牛開始,在此建立了一個特別的巴旺普里園區(Shree Pavapuri Tirth Jiv Metri Dham),原本是為了餵養流浪牛隻,保護牠們免於被屠宰的命運,至今已經發展成佔地六千多坪的園區。寧靜祥和的園區內,有老工匠以傳統耆那教風格建造的廟宇及祈禱堂,每年從全球湧入的信徒,達五十萬人,並且容納六千至一萬兩千頭牛在此接受庇護,其中部分會永久居留於此,與耆那教徒一起守護聖地。

由於人畜數量皆大幅增長,廟方擬定了新的發展計畫,請來Matharoo Associates建築師事務所設計「Jain Guest House」,做為動物保護中心與朝聖者居所。嚴守誡律的虔誠耆那教朝聖者,必須於此清幽聖地挑戰遠離世俗生活的羈絆,剃髮、裸體、禁斷身體接觸超過一百天,赤腳遠行超過一千英里,以嚴厲的苦行生活力行核心教義。苦行生活裡的時間感受,如同耆那教經文對於時間與空間的深刻描述,必須顯現在建築設計理念上,且遵循耆那教的精神原則,並得讓在此落腳的朝聖者與動物,都能各適其所。這看似矛盾且艱難的任務,在建築師Gurjit Singh Matharoo眼裡,卻是難得一見的挑戰機會,建築師擷取傳統耆那教寺廟建築的空間進程,轉化之後定義出新的設計語言,藉由不斷重複的單元空間,來表達時間的無窮連續性,用建築傳達給人的空間感知,幫助信徒在其中明瞭修行的意義。

挑空的一樓建築體外部,使得建築體如同被與大地隔離,面對每天日出日落,在規律的建築模組間留下詩意的光影,石材堆砌而成的外牆立面,似乎能堅毅地矗立於時間長河。平面規劃力守比例原則,如同嚴格的耆那教義,七個單元空間都是以1:4:8的比例構成,加上4:4:2的入口廊道,在基地旁的湖中倒影裡,結合成一個完美的立方體,隱約指向此園區即將建設的下一個目標。從矩形的朝聖者居所延伸出來的,是一片清水混凝土構成的圓弧形牆面,包圍出直徑同樣依循四倍數比例,以精密的幾何計算設計出的圓形露天劇場。二十四間待客房間,象徵耆那教的二十四位渡津者(Tirthankara),每個房間各自獨立,設備基本簡單,備有獨立衛浴及陽台,由一道共通的長走廊串連,走廊頂端的半透明弧形屋頂,讓陽光得以直接灑落,遙望端景延伸至無垠的遠方大地。

耆那教嚴苛的不殺生教條,在基本教義派眼裡,甚至可以執行到不在土壤上耕種農作物,以防危害裡頭的微生物,或是連在路上行走,都必須配戴口罩,以防無意間奪取了蚊蟲的生命。與世人後知後覺的環保觀念相比,他們對環境的友善態度,遠超過我們的理解範圍,自然與當今的永續建築理念相契合,主建材選用鄰近鄉鎮生產的尼巴達岩(Nimbada),以及較為細緻的柯塔石(Kota),上蠟後光亮的柯塔石地板,很難想像原來是當地水泥廠慣用的原料之一。各石材單元間均保持適當距離,如同耆那教孤立隔絕以保持純粹的誡律,唯一的例外是石材終究必須接觸地表,然而湖面上的倒影,又使得整個建築體在視覺上近似懸浮,獨立飄渺於塵世之上。

當然我們不能遺忘那一萬多頭與朝聖者共同生活的流浪牛群,與苦行的耆那教徒以及你我一樣,正經歷著困惑無知的此生。近距離與其他物種朝夕相處,才能學習謙虛與尊重,參透複雜生命背後的邏輯真相,也許有機會開始明白極度混亂且矛盾的印度文化,重新思考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生命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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