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6/18

Porta Romana,設計時尚縫隙裡的經典懷舊

(同步刊載於La Vie設計雜誌2006/7) 
Fabulous Milano://Ancient Fantasia
 
 
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米蘭一脈傳承下來的歷史,就在我生活的每個細節裡不斷上演一如千年以來的從前......

我最近才突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多喜歡義大利。我曾經愛死義大利中世紀的藝術與傳說,迷戀中世紀的殘酷刑具到神智不清找死地寫了相關論文,一頭栽進「玫瑰的名字」的神秘世界裡的感動,在我來到米蘭之後全忘的一乾二淨。

直到我在新家附近發現一所痲瘋病院遺址。

驚訝興奮到不知所措。關在記憶深處我喜歡的那個義大利突然全部湧現,那個跟現實的米蘭脫節的夢。米蘭沒有羅馬的得天獨厚,米蘭的年輕加上戰時的轟炸,以及缺乏美學素養的墨索理尼,粗暴重建米蘭的結果,使得米蘭的古典美隱沒夾雜於生活縫隙。我說,這是我大老遠跑來義大利受罪的原因啊。身邊的道地米蘭人不解,接著又平靜地跟我說痲瘋病院對面是現在還循古法閉關的修道院、轉過去上次我們吃冰淇淋的那條路上還有......稀鬆平常一如講解土地公廟隔壁是某排骨飯老店。我想起借住他家祖宅的那段時光:十七世紀的建築裡,電梯是剛發明的原始款式,沈靜的木色雕花窗櫺,佐以紅色絨布座椅,緩緩移動的情調,只差配上背景音樂就可以成為一部完美的愛情電影;滿屋子代代相傳的古董家具,寫字桌裡各式精巧的神秘機關,廚房裡主人自嘲是中世紀留下的原始廚具,牆上一幅幅的家族肖像油畫,不是博物館裡歷史書上不相干的偉人王者,而是活生生擺在眼前的血脈相連。

今年從Porta Venezia搬到Porta Romana。Porta Venezia是米蘭古城往威尼斯的城門,而Porta Romana則是米蘭古城往羅馬的關卡,即使曾經如此輝煌的城門,如今也淪為傢俱展燈光秀的背景。新家周遭充斥舊米蘭的風韻餘波,每個清晨被千年如一日的教堂鐘聲吵的不得安寧。公寓外延綿數里的殘垣斷壁,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西班牙城牆;家門口就是西元年初傳說中通往羅馬的條條大道之一,處處立著市政府標明此地為某義大利古偉人或古貴族舊居的斗大招牌。在這諸多偉大鄰居當中,引起我無盡想像的是在我的DVD出租店對面的Rotona della Besana,這座圓形建物建於1695年,原本是隔壁醫院的墳場,被野生薔薇纏繞的優雅拱廊下,躺著十五萬具十七世紀的屍體。十八世紀時這裡被改為傳染病隔離所,如今卻置身於米蘭市中心的高級住宅區,車水馬龍的世俗喧鬧全擋在牆外,一如抵擋傳染病的無情。圓形圍牆內是大片的草地,中間已經不是教堂的建築默默地佇立,只剩下希臘式十字平面與屋頂上的頭骨標誌雕像表明這裡的滄桑。這封閉的空間是個美麗的監獄。即使現在變身為開放藝文活動場地,但其空間在設計之初的強烈排外功能,使得這裡空無一人,完全地被米蘭人遺忘。奇妙的是,這空間莫名的莊嚴悲哀,也把米蘭的流浪漢跟作亂的死青少年拒於門外,看不到寄居的遊民,也沒有業餘的噴漆畫作,圍牆內的時間停止了,停在那個我喜歡的古義大利。我在牆內,望著牆頭那些貴氣住宅的閣樓,不敢想像以前站在這裡的病人日復一日的眼光裡心坎上到底期盼著什麼樣的風景。

我從往威尼斯的出口搬到通羅馬的大道,然而卻還是困在米蘭騎虎難下動彈不得。別人家的歷史即便精彩動人,終究只是隔岸觀火。我從那對米蘭眼睛裡的倒影認真凝視著自己,認真想像起出了城門就通往台北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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